第7章 疏离(1 / 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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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疏影不再教陈屿写字了。
第二天傍晚,陈屿照旧把纸墨搬到廊下,铺纸,压上镇纸,研了墨,等沈疏影来。
沈疏影从屋里出来,看了一眼桌案,说,“今天你自己练,我在旁边看。”
陈屿应了一声,执起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,半天落不下去。陈屿写了两行,字歪歪扭扭,跟头几天刚学的时候一个样。
沈疏影坐在几步远的地方,低头绣东西,没有像往常那样探过身来,也没有开口。
针脚一针一针地走,走得比平时密。
陈屿练着练着,偷眼去看沈疏影。
沈疏影垂着眼,睫毛盖住目光,灯在沈疏影侧脸上描出一道柔和的边。
陈屿说,“外婆,这一笔的收笔,怎么写。”
沈疏影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说,“你自己琢磨。”顿了顿,又说,“你学得快,琢磨琢磨就会了。”
陈屿没再问,低头练字。
写到第三遍,还是那个样子。
陈屿把纸揉了,重新铺了一张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
廊下只剩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,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,跟从前一样,又不一样。
从前沈疏影会抬头看一眼,说哪一笔好了,哪一笔过了。
现在沈疏影不抬头。
练到天擦黑,沈疏影收了针线,说,“做饭了。”起身进了灶间。
那天晚饭,沈疏影给陈屿盛了粥,放在桌边,自己坐下,低头喝。
没有像往常那样给陈屿夹菜。
陈屿夹了一筷子炒丝瓜,往沈疏影碗里放。
沈疏影说,“你自己吃。”陈屿的手顿在半空,又收回来。
陈屿低头扒粥,碗里那口丝瓜,最后是自己吃了。
那顿饭吃得安静。
蝉鸣在院墙外头一声接一声,灶间的灯亮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帘上。
沈疏影喝粥喝得慢,一口一口,喝完,把碗收了,进灶间去洗。
水声哗哗地响。
陈屿坐在桌边,看着那道门帘晃了晃,又垂下去。
此后几天,沈疏影的话越来越少。
陈屿叫沈疏影,沈疏影应声,脚步却不停。
陈屿跟沈疏影说话,沈疏影答得简短,目光落在陈屿脸上,又很快移开。
晾衣裳不再叫陈屿搭手,沈疏影一个人抱着木盆去河边,回来的时候,衣裳叠得整整齐齐,一件一件挂上绳,滴着水,在风里轻轻摆,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。
陈屿站在院门口,看着沈疏影晾完最后一件衣裳,弯腰端起木盆,转身往屋里走。陈屿说,“外婆,我帮你。”
沈疏影说,“不用。”脚步没停。
第二天清早,陈屿照例起来,要去打水。
走到井边,水桶已经打满了,搁在井沿上,木盆里也接好了水。
沈疏影蹲在墙根底下择菜,头也不抬。
陈屿说,“外婆,水我打吧。”沈疏影说,“打好了。”陈屿站在井边,看着那桶满当当的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傍晚,陈屿试着像从前那样,站到沈疏影身后看沈疏影做饭。
灶上的热气一蓬一蓬往上冒,把沈疏影的背影衬得模模糊糊的。
陈屿站了一会儿,沈疏影没回头。
陈屿说,“外婆,要不要我帮你烧火。”沈疏影说,“火够了,你去歇着。”陈屿没动,又站了一会儿,见沈疏影始终不回头,才慢慢退出去。
廊下的灯亮着,陈屿坐在门槛上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。
从前沈疏影总会抬头看他一眼,说句什么,如今那盏灯亮着,却没人看他了。
那天下午,陈屿蹲在墙根底下喂猫。
猫还是村口那只灰的,闻着鱼腥味摸过来,低头叼起一块鱼肉,蹲到墙根下头吃,吃完了又回来,尾巴一下一下地摇。
陈屿撕着鱼肉,一小块一小块丢,丢着丢着,想起这两天的沈疏影。
陈屿太熟悉沈疏影了。
沈疏影疏远一个人的方式,就是把自己藏回那副端着的壳里。
话还是那些话,笑还是那种笑,可壳里的那个人,不在了。
陈屿知道那是沈疏影自己竖起来的墙,也知道墙后头站着谁。
夜里,陈屿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想了一宿。
两个念头轮番在脑子里转。
一个是:沈疏影知道了。
知道了那天傍晚,陈屿替沈疏影拂掉肩头那片竹叶时,手在沈疏影肩上多停的那一瞬;知道了陈屿看沈疏影时,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东西。
沈疏影那么聪明的人,怎么会看不出。
另一个念头是:还是陈屿自己哪里惹沈疏影生气了。
陈屿把这两个月的日子,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没有哪件事做错,没有哪句话说得过火。除了那一眼,那一停。
那一眼,是傍晚替沈疏影拂掉肩头那片竹叶时,目光落在沈疏影耳后那粒小痣上,停得久了点;那一停,是手落在沈疏影肩上时,多停的那一瞬。
陈屿当时不觉得,事后回想,才明白自己看沈疏影的眼神,恐怕早就不是外孙看外婆的眼神了。
陈屿又想起沈疏影这两天的样子:饭桌上不给他夹菜,低着头,睫毛垂着,看不清眼睛。
沈疏影一定是察觉了什么,又不肯说破,只能用这样的方式,把他往外推一推。
陈屿想,是知道了。外婆那么聪明的人,怎么会看不出。
想到这一层,陈屿心里先是慌了一下,随即又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既然已经存了这么龌龊的心思,这点压力,就该受着。
天底下哪有追姑娘不挨冷脸的。
更何况是沈疏影。
被看一眼就要退回去,那也太没出息了。
陈屿对着天花板,在心里说:不退了。
第二天起,陈屿换了副样子。
不再盯着沈疏影看,不再往沈疏影身边凑。
该做的事却做得更周到:井里的水抢着提,一桶一桶打上来,倒进水缸;沈疏影弯腰择菜,陈屿把凳子搬过去,放在沈疏影身后;沈疏影睡得早,陈屿走路放轻了脚步,连关院门都轻了,怕那一声响惊着屋里的人。
沈疏影起初还绷着。
陈屿递水,沈疏影接,却不多看陈屿一眼;陈屿搬凳子,沈疏影不坐,还是蹲着择菜。
过了两天,陈屿照旧把凳子搬过去,沈疏影看了一眼凳子,又看了一眼陈屿,没说什么,慢慢坐下了。
日子慢下来。
陈屿不再抢着说那些从前说过的话,只是默默把事情做了。
井水一天三趟,水缸里总是满的;灶间的柴火,总在沈疏影伸手去抱之前,已经被陈屿劈好码好。
沈疏影起初还绷着,见陈屿始终规规矩矩,不越半步,眼里的提防才一点一点淡下去。
陈屿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抬头看沈疏影,可他知道,沈疏影在看他。
那天傍晚,沈疏影坐在凳子上择菜,择着择着,忽然抬头看了陈屿一眼,又低下头去,什么也没说。
陈屿蹲在菜地边假装拔草,余光里全是沈疏影。
陈屿心里松了一线,面上什么也没露,低头做事。
又过了两天,傍晚,陈屿在院里练字。沈疏影从屋里出来,端着一杯水,路过陈屿身边时,脚步停了停。
沈疏影站在陈屿身后,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这一笔,力道过了。”
陈屿抬头。沈疏影没有躲,只伸手点了点纸上的字,又收回手,说,“起笔要轻,收笔要稳。你这一笔,起笔就压死了。”
陈屿就着那一笔,重新写过。起笔轻,收笔稳,一笔下来,比方才好了些。
沈疏影没有走,在桌边坐下了,看着陈屿一笔一笔地写,直到天擦黑。
灯还没点,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红的,沈疏影的侧脸映着那点光,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陈屿心里那块石头,落了一半。沈疏影知道了,沈疏影还是心软了。
此后,沈疏影恢复了大半常态。
话多了些,饭桌上又给陈屿夹菜,傍晚依旧坐在廊下绣东西看书。
只是再不提教字画画的事,也再没有过手把手那样的接触。
两个人的相处,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纱。
比从前客气,也比从前小心。
陈屿给沈疏影递水,水是温的,沈疏影接了,说,“谢谢。”陈屿说,“不谢。”两个字出口,两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那层纱没有破。陈屿知道。沈疏影也知道。
陈屿不是没有想过把那层纱捅破。
夜里他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把那句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话,又默念了一遍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他怕的不是被拒绝,是怕那句话一出口,连如今这样隔着纱的相处都保不住。
沈疏影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思。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客气,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。
有一回,陈屿半夜起来倒水,路过堂屋,看见沈疏影屋里还亮着灯。
他站了一瞬,又走过去了。
第二天,沈疏影的气色不大好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。
陈屿不敢问,只把早饭煮得更稠了些。
日子照常过。
天热了又凉,蝉鸣从早响到晚,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陈屿练字,沈疏影绣花,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也什么都说完了。
陈屿练到夜深,沈疏影会端一碗水过来,放在桌角,不说什么,转身回去。
陈屿端起碗,水是温的,从喉咙一路暖下去。
有天中午,村口的大娘来串门,坐在院里和沈疏影说话。
陈屿蹲在墙根底下喂猫,听见大娘问,“疏影,你家外孙怎么不跟你学字了。”沈疏影说,“他自己会练。”大娘说,“会练好啊,有出息。”沈疏影没接话,低头择菜。
陈屿蹲在墙根,盯着脚边的猫,耳朵里是大娘的话,心里却翻着沈疏影方才那句“他自己会练”,半天没动。
某个傍晚,陈屿从村里回来,路过村东那口塘,远远看见塘边坐着一个人,是沈疏影。
沈疏影坐在那块石头上,双手搁在膝上,望着水面,一动不动。
低马尾的黑发垂到腰际,发梢搭在膝头。
金丝眼镜的镜片映着水面的光,一亮一亮。
夕阳把水面照成一片红,沈疏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眉心起着一道浅痕。
陈屿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没有走过去。
有些话,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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